每個市場都有自己的迷信。美國市場的迷信之一,叫「葛林斯潘賣權」(Greenspan put)。意思是,當資產價格跌得太難看,金融系統開始冒煙,美國聯準會多半會出來降息、放水(寬鬆)、安撫,像一位深夜趕到現場的水電師傅。水管仍舊老化,牆身也還滲水,但至少今晚先別淹到樓下。
中國市場沒有完全相同的制度背景。央行、財政、監管、地方政府、國有金融機構、準財政平台,各有各的手勢。市場也因此發展出另一種更複雜的信仰:當股市、房地產、城投債或人民幣匯率跌到某些政治經濟容忍邊界附近,政策工具箱便可能被打開。
這個工具箱很中國。裡面有降準、降息、窗口指導、流動性工具、監管放寬、財政置換,也有國家隊買入。它不像美國央行那樣由一個聚光燈下的主角完成表演,更像一場跨部會合奏。有人拉弦,有人敲鑼,有人負責在後台把電線接好。
2015年境內股票市場救市,是這套邏輯最醒目的一次公開登場。國家隊透過國有金融機構買入股票,市場波動率確實下降了。代價也很清楚:價格資訊含量被稀釋。投資人從研究企業,慢慢轉向研究誰會出手。價格仍在跳動,只是心電圖旁邊多了一位政策醫生。
政策賣權的麻煩正在這裡。它能讓市場少摔斷幾根骨頭,也可能鼓勵市場下次跳得更高。
一、央行之外,還有一整套總體治理劇本

美國投資人看葛林斯潘賣權,主要盯著聯準會。市場天天猜降息、縮表、流動性,像猜一位老管家今晚會不會端出熱湯。
中國投資人的題目就沒有那麼簡單。政治局會不會定調,央行會不會降準,財政會不會置換地方隱性債務,住建與金融監管部門會不會放寬地產融資,中央匯金會不會增持 ETF(指數股票型基金),地方政府會不會協助城投再融資。每個問題都像一扇門,門後還有走廊。
這套政策反應函數很難被簡化成一條公式。它更像一張複雜的值班表。誰先出手,誰負責善後,誰提供流動性,誰穩住預期,未必事先說清楚。但市場知道,只要事情大到足以影響金融穩定,某個部門終究會亮燈。
潘功勝在2024年陸家嘴論壇提到,中國貨幣政策要兼顧短期與長期、穩增長與防風險、內部均衡與外部均衡。這句話聽起來端正,實際含義很重:中國央行面對的任務遠不止通膨和就業。它還要顧匯率、銀行利差、地方財政、民眾信心,甚至市場情緒的體溫。
所以,中國版葛林斯潘賣權更接近一種總體治理安排。它來自一整套國家資產負債表管理邏輯。市場小跌,政策未必理會;市場跌到融資功能受損、民眾預期轉弱、銀行資產品質承壓,情況就不再只是行情問題。
政策底的真正難點,也在這裡。它沒有明碼標價。投資人只能從會議表述、流動性操作、監管口徑和國資動作中,去猜那條看不見的線。
市場有時候像在黑屋子裡摸門把。摸到了,便說政策底來了。摸不到,就先安慰自己:可能只是門比較遠。
二、股票市場:國家隊讓政策底有了影子

2015年的境內股票市場,是政策賣權最容易被看見的一次實驗。
那一年,市場先是被槓桿和情緒推上去,後來又被同一批東西推下來。牛市來時,人人覺得自己有天賦;下跌來時,大家才發現天賦通常不包售後服務。
當下跌演變成金融穩定問題,國家隊入場。從資產定價角度看,這一刻很關鍵。傳統模型會說,股票價格反映現金流、折現率和風險溢價。這套說法乾淨得像教科書。可在政策賣權存在時,價格裡還住著另一個房客:政策是否願意在某處提供流動性。
於是,有些資產開始多了一層身分。寬基指數、ETF、券商、銀行、央企高股息資產,除了獲利和股息,還有「穩定市場功能」這張隱形名片。市場定價它們時,會多看一眼政策可購買性。
但國家隊買入不等於牛市鳴槍。
這一點很容易被忽略。政策賣權能降低左尾風險,不能自動提升企業獲利。它能阻止流動性踩踏,不能替企業創造股東權益報酬率(ROE)。它像安全氣囊,不像引擎。安全氣囊能救命,沒人會靠安全氣囊開車去遠方。
2015年的另一個後遺症更值得玩味。當投資人相信政策會在關鍵時刻買入,市場研究會慢慢改道。公司財報還有人看,但大家更關心政策臉色。價格發現變得有些尷尬:它仍在發現價值,也順便發現底線。
這種市場最怕兩種人。一種人完全不信政策,容易被現實教育;另一種人只信政策,容易被基本面教育。兩種教育都不便宜。
三、地產:一張變薄的安全墊

股票市場的政策賣權像急診室,地產市場則像一場漫長的復健。
房地產連著民眾財富、地方土地財政、銀行抵押品、開發商信用和建築產業鏈。它的問題從來不只是一個產業的問題。房市一旦失速,傳導路徑會拐很多彎,最後常常敲到總體需求的大門。
2024年以來,穩地產政策逐步加碼。白名單融資、保交樓、城中村和危舊房改造、專項債收購存量商品房等工具陸續登場。這些政策的指向很清楚:避免資產負債表螺旋收縮。
地產政策底的重點已經改變。早些年,市場相信房價不能跌。後來,焦點變成開發商不能無序爆雷。再往後,政策更關心保交樓、銀行資產品質和地方現金流。
這是一個很大的變化。
如果政策保的是房價,投資人買地產鏈是在押注再通膨。如果政策保的是金融穩定,投資人買地產鏈只是押注信用收縮放慢。前者像坐火箭,後者像坐救護車。兩者都會動,但方向和體感完全不同。
所以,地產政策底仍然存在,只是履約價(行權價)降低了。市場不能再把「有政策」翻譯成「房價重啟單邊上漲」。那是舊時代的字幕,現在的版本已經更新。
政策更像在說:樓可以慢慢修,船不能沉。
四、城投債:最像賣權的那張老票根

城投債可能是中國市場中最接近政策賣權的資產類別。
地方政府融資平台在法律上並非地方政府直接債務,但市場長期相信地方政府會提供某種支持。這種信仰很有中國信用市場特色:合約裡未必寫,利差裡一定有;文件裡未必承認,交易員心裡已經預設。
城投債的核心,很多時候不在專案本身能賺多少錢。現金流固然重要,但再融資能力更像氧氣。只要氧氣管還接著,很多問題就能明天再談。
2023年以來,特殊再融資債置換地方隱性債務。到2024年,地方債務置換安排進一步擴大。這些政策相當於把部分表外、高成本、短天期的壓力,搬進更透明、更長天期、更低成本的框架裡。
這像把堆在雜物房裡的東西搬到客廳。東西還在,但至少燈亮了,大家看得見,也不容易半夜絆倒。
城投政策賣權的變化,在於保護範圍開始分層。公益性更強、存量隱性債特徵更明顯、區域重要性更高的平台,政策賣權價值較高。弱區域、弱平台、非核心經營性債務,則可能面臨更嚴格的市場定價。
過去市場喜歡一句話:城投信仰。現在信仰仍在,只是多了註腳。註腳通常很長,而且字很小。
五、人民幣與利率:賣權也怕匯率敲門

中國政策底有一個硬約束:匯率。
美國聯準會放寬貨幣條件時,美元流動性會向全球外溢。中國央行的處境更像在狹窄廚房裡炒菜:火太小,菜不熟;火太大,油煙警報器響。當外部利率高企、美元強勢時,中國央行即使面對內需不足,也不能無限制降息。匯率壓力、資本流出預期和銀行利差,都會站在門口等答案。
因此,中國版政策賣權的履約方式通常很克制。它偏好小步、組合、結構性操作。降準釋放長期流動性,附賣回(逆回購)利率引導短端,貸款市場報價利率(LPR)降低融資成本,結構性再貸款支持特定部門。財政置換則幫地方政府喘口氣。
這套操作沒有大幅降息那麼有戲劇效果,更像中醫開方。藥名很多,單味不猛,合起來希望能護住氣血。
對交易員而言,這裡有一個實用結論:政策賣權對債券更直接,對股票更繞;對流動性見效較快,對獲利改善較慢;對信用尾部風險較有力,對私人部門風險偏好的修復則需要時間。
政策可以讓市場少一點恐慌,卻未必能讓市場立刻重燃熱戀。畢竟愛情靠預期,婚姻靠現金流。
六、把政策底放進模型,像往湯裡加一味看不見的料

中國資產定價可以拆成幾層。
第一層是基本面現金流。企業獲利、民眾所得、土地收入、財政收入、出口、名目國內生產毛額(GDP)、信用需求,都在這裡。這是米飯。沒有米飯,醬汁再香也只是安慰。
第二層是利率與流動性。降準、降息、公開市場操作,會改變折現率,也會改善銀行間流動性。利率債和高股息資產對這一層特別敏感。市場有時不是真的變樂觀,只是折現率變溫柔了。
第三層是信用風險溢價。城投、地產債、銀行二級資本債、永續債、民企信用,都在這裡接受拷問。化債、白名單、再融資安排能降低尾部風險,但受益名單不會平均分配。信用市場從來沒有大同世界,只有不同座位的晚宴。
第四層是政策賣權價值。這一層最難量化,也最有中國特色。它取決於三件事:跌幅是否大到影響穩定目標,資產是否連著系統性風險,政策工具能否改變市場預期。
寬基 ETF、核心城投債、國有銀行、政策性金融工具、保交樓相關資產,通常享有更高的政策賣權價值。邊緣民企、小市值題材、高槓桿開發商,則要靠自己的命硬程度。
這套邏輯聽起來不公平。市場本來也很少承諾公平。市場只負責報價,後果請投資人自行簽收。
七、政策賣權越可信,市場越容易學壞

每一個賣權都有道德風險。
如果市場相信每次大跌都有托底,投資人自然會更願意加槓桿,更願意買長存續期(長天期),更願意相信流動性總能趕到。賭桌下面若有安全網,跳舞的人通常會跳得更花。
2015年股票市場救市後,一個明顯代價是價格資訊含量下降。當投資人相信政府會在關鍵位置買入,他們便會少研究企業,多研究政策反應。價格開始變成雙重訊號:一半來自基本面,一半來自政策預期。
政策制定者當然明白這種麻煩。所以近年表述越來越講究。政策語言強調防止系統性風險,強調保交樓,強調化解隱性債務,強調活躍資本市場。字面很穩,邊界也更清楚。
這些措辭的變化說明,政策賣權正在變得有條件。市場仍可能獲得托底,但托底不再像舊時候想像中那樣無差別。
以前投資人以為政策像雨傘,誰站下面都能躲雨。現在更像登機門,能不能上機,得看票種、艙等和目的地。
八、政策底是風險管理變數,別把它當財神

中國版葛林斯潘賣權的核心含義,可以說得簡單一點:當市場價格波動開始威脅總體治理目標,政策反應函數會改變資產的左尾分布。
這句話不浪漫,但很有用。
它提醒投資人,政策底不應直接等同於買入理由。真正該做的,是分辨哪些資產跌下去會觸發政策反應,哪些資產下跌只是基本面在說實話。
未來中國資產定價,很可能長期呈現雙層結構。第一層回答資產值多少錢。第二層回答資產跌到某個位置時,誰會出手。
股票市場中,政策賣權更容易出現在寬基 ETF、央國企、高股息金融和指數穩定工具上。地產市場的政策重點,更多落在保交樓、專案融資白名單和存量資產消化。城投市場的核心,是隱性債務置換和核心平台再融資。利率市場則受益於流動性寬鬆,但匯率和銀行利差始終在旁邊提醒:別太盡興。
所以,中國版葛林斯潘賣權不是一個簡單的多頭故事。它更像一部關於國家、金融市場和資產負債表互相牽制的長劇。政策底能降低尾部風險,也會改變價格訊號;能爭取時間,也可能讓出清推遲;能支撐估值,但無法替代獲利。
真正成熟的中國資產定價模型,必須把政策賣權放進去。
同時也要記住,賣權有價,從來沒有免費午餐。
最多,只是帳單來得比較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