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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喜欢把中国宏观政策叫做「央行放水,财政发力」。这句话听起来很顺。水龙头一开,工地就该动起来。利率一降,企业就该借钱。财政一发债,需求就该从地板上坐起来。交易台上每天都有这种翻译,语气熟练得像老中医摸脉三秒就开方。
真实情况更像半夜修水管。央行蹲在地上看水压,财政部拿着账单看哪面墙又裂了,银行站在旁边抱着工具箱,地方政府低头翻手机,假装自己不是上一任装修队。
水是有的。洞也不少。
2024 年 6 月,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在陆家嘴论坛说,中国货币政策立场是支持性的,人民银行通过降准、降低政策利率、带动 LPR 等利率下行,为经济高质量发展营造货币金融环境。他同时提到,人民银行在治理资金空转、整顿手工补息,这些措施短期会对金融总量数据产生「挤水分」效应。
这句话很有意思。市场听见的是「支持性」。央行补上的半句是,水会给,脏水也要挤。
财政部那边看的画面不太一样。2024 年 11 月 8 日,财政部部长蓝佛安在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二次会议新闻发布会上介绍,从 2024 年开始,连续五年每年从新增地方政府专项债券中安排 8000 亿元专门用于化债,累计可置换隐性债务 4 万亿元;再加上人大常委会批准的 6 万亿元地方政府债务限额,直接增加地方化债资源 10 万亿元。
这不是普通的财政支出。这是在给地方资产负债表做外科手术。
所以,央行和财政部的矛盾,写成「谁不配合谁」太幼稚。真正的张力在信用深处。央行救的是流动性,财政救的是资产负债表,信用创造的欲望还躺在走廊上输液。央行能让钱便宜,财政能把旧帐展期,银行能把表做厚一点。至于企业愿不愿意扩产,居民愿不愿意买房,地方有没有可持续现金流,这些东西不听逆回购指挥。
一、央行看水压,财政部看账单

央行的工作不像市场想象中那么浪漫。它不是每天坐在荧幕前思考股票要不要涨,也不是债券多头的私人心理医生。它更像一个盯着整栋楼水压的人。
水压太低,楼里没人舒服。水压太高,老管道会爆。更麻烦的是,有些住户打开水龙头只是为了制造水表读数,然后回头向物业证明自己很繁荣。
潘功胜在 2024 年陆家嘴论坛把这件事说得很直。他提到,一些金融机构仍有很强的「规模情结」,以内卷、非理性竞争方式实现规模快速扩张。人民银行治理资金空转、整顿手工补息,短期造成金融总量「挤水分」,但有利于提升货币政策传导效率。
这里的潜台词很清楚。社融和 M2 好看,不代表信用真的有效。水流过水表,不代表田里长出了稻子。
财政部坐在另一张桌子前。它看的不是隔夜回购利率,而是国债、地方债、专项债、转移支付、三保、化债、地产库存、银行资本。
财政部 2025 年中国财政政策执行情况报告提到,2025 年一般公共预算支出 28.74 万亿元,顺利发行 1.3 万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新增地方政府专项债券 4.4 万亿元,并发行 5000 亿元特别国债支持国有大型商业银行补充核心一级资本。
这张账单的厚度,已经不是「多花点钱刺激经济」能概括。
市场看到「政策协同」四个字,容易想象成一场整齐的双人舞。现实里更接近后厨夜班。有人控火,有人洗锅,有人补洞,还有人在角落盘点上一桌留下的烂帐。
二、发债需要胃口,央行怕市场把胃药当自助餐券

财政加力,最后总要落到债券市场。
国债要发,地方债要发,专项债要发,超长期特别国债也要发。这些债不会自己消失,它们需要银行、保险、基金、理财和央行流动性环境一起消化。
债券市场像一张餐桌。财政部负责上菜,央行负责别让客人噎死。
2025 年 9 月 3 日,财政部与中国人民银行联合工作组召开第二次组长会议。财政部党组成员、副部长廖岷,中国人民银行党委委员、副行长邹澜出席。会议讨论了金融市场运行、政府债券发行管理、央行国债买卖操作和离岸人民币国债发行机制等议题。
这种会议的字面意思是协调。市场读到的深层意思是,政府债供给和央行流动性管理已经坐进同一间会议室。
更早一些,2024 年 8 月,中国人民银行开始在公开市场开展国债买卖操作,当月净买入债券面值 1000 亿元,操作上是买入短期限国债并卖出长期限国债。官方说得很小心,央行国债买卖是双向的,既有买也有卖,定位是基础货币投放渠道和流动性管理工具,不代表搞量化宽松。
市场永远会用自己的语言翻译政策。
央行说流动性管理,市场会听成有人接盘。央行说既买也卖,市场会盯着买字不放。央行说不是 QE,交易员会先把久期买了,再回头写一篇报告解释为什么这不是 QE 但利好债市。
最微妙的地方不在于央行买了多少国债,而在于市场会不会开始相信,以后财政的餐费,央行都会先垫着。
三、货币能变便宜,信用还是可能很瘦

央行能提供很多东西。
降准可以释放长期流动性,政策利率可以往下压,逆回购可以安抚短端,结构性再贷款可以指向科技创新、技术改造、服务消费和养老,国债买卖可以补充基础货币投放渠道。
2025 年第二季度货币政策执行报告提到,5 月降低存款准备金率 0.5 个百分点,向市场提供长期流动性约 1 万亿元;下调政策利率 0.1 个百分点,下调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利率 0.25 个百分点,并设立 5000 亿元服务消费与养老再贷款。
看起来工具箱很满。可信用不是央行按下按钮就会长出来的植物。
信用需要企业愿意借,居民愿意买,银行愿意贷,地方项目有回报。它还需要未来收入看起来不像一张过期优惠券。钱便宜了,借钱后悔的成本没有同步降低。企业看不到订单时,低利率像夜店门口的打折券,拿着也未必进去。
潘功胜在 2024 年陆家嘴论坛说,当货币信贷增长已由供给约束转向需求约束,如果把关注重点仍放在数量增长上,显然有悖经济运行规律。他还指出,房地产、地方融资平台贷款在近 250 万亿元贷款余额中占比较大,这一块不再增长,反而还在下降。剩下的其他贷款要先填补这部分下降,才会表现为增量,全部信贷增速像过去一样保持 10% 以上很难。
这番话其实是在公开拆掉一个市场幻觉:信用增速不是央行单方面能命令出来的。
财政花出去的钱也不一定马上变成新信用。很多财政工具当下的功能,是止血、置换、补资本、保交楼、保基层运转。这些事情必要,效果也真实,但它们更像修补旧管道,不像开一条新河。
货币宽松像把病房空调调高。病人舒服一些,骨折还要上钢板。
四、财政喜欢低利率,央行不想把价格信号熬成粥

财政天然喜欢低利率。国债发行成本低一点,地方债置换舒服一点,化债利息压力轻一点,超长久期资金安排也顺一点。政府债券收益率如果像地毯一样柔软,财政走路就不疼。
现任中华人民共和国财政部党组书记、部长蓝佛安在 2024 年 11 月新闻发布会说,法定债务利率大大低于隐性债务利率,置换后五年累计可为地方节约债务利息支出约 6000 亿元。
这句话放在财政语境里是减负,放在市场语境里就是一条清楚的利率线索。化债需要低成本资金,低利率本身就是化债工具的一部分。
央行这边没法把长端利率完全交给财政愿望。它要看银行息差,要看期限错配,要看非银机构抱团久期风险,还要看人民币汇率。
2024 年陆家嘴论坛上,潘功胜谈到利率调控框架时提到,要逐步淡化数量目标,更注重利率等价格型调控工具的作用。他也提到,央行正与财政部加强沟通,研究把国债买卖纳入货币政策工具箱,但这一过程是渐进式的,国债发行节奏、期限结构、托管制度等也需要同步研究优化。
收益率曲线有时像菜单价格。财政希望菜价便宜,央行希望菜单还能反映食材稀缺和厨房成本。长端利率如果只剩政策温度,就不再是价格,变成了安抚奶嘴。交易员可以靠奶嘴睡一觉,资产负债表不会因此长出牙齿。
五、化债需要灯光,央行不负责把旧家具变新

化债是这几年最容易被市场美化的词。
债务置换、期限拉长、成本下降、风险缓释,听起来像一场专业打扫。房间确实干净了,垃圾袋也被扎好了。问题是,垃圾没有变成玫瑰。
2024 年 11 月 8 日,蓝佛安说,这次大规模置换意味着化债工作思路发生根本转变,从过去应急处置转向主动化解,从点状排雷转向整体除险,从隐性债和法定债「双轨」管理转向全部债务规范透明管理,从侧重防风险转向防风险、促发展并重。
这番话把财政意图讲得很清楚。雷要拿出来,标签要贴上,期限要换掉,成本要压下去。
央行在这里提供的是灯光和空气。灯光,是市场流动性不能突然熄。空气,是银行体系不能因为地方债务压力窒息。2025 年第四季度中国货币政策执行报告提到,人民银行要保持流动性充裕和社会融资条件相对宽松,维护金融市场稳定,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金融风险的底线。
这是央行可以做的事。它可以让抽屉别半夜弹开,不能把抽屉里的雷变成巧克力。
市场买城投债时,很多时候买的不是项目现金流,是政策愿意拖多久。这句话不好听,但交易台心里都懂。城投债最值钱的部分,不总在募集说明书里,常常藏在再融资窗口、化债额度、区域重要性和会议口径里。
说白了,它是财政信用的影子。阳光不够时,影子也能取暖,只是别把影子当太阳。
六、银行是两边都想用的工具人

中国信用机器绕不开银行。
它要买政府债,要支持地方化债,要给实体放贷,要压低企业融资成本,要配合地产项目白名单,还要维持息差、控制不良、补充资本。银行像一个被叫来帮忙搬家的亲戚,搬沙发、垫车费、顺手修灯,最后主人还嫌他动作不够快。
财政部 2025 年政策执行情况报告提到,2025 年发行 5000 亿元特别国债,支持国有大型商业银行补充核心一级资本。
这个动作很关键。它说明政策也知道银行不是超人,信用机器的变速箱如果磨薄了,再大的油门也只会发出难听的声音。
央行这边更早就把银行健康摆上台面。潘功胜在 2024 年陆家嘴论坛说,货币政策要统筹兼顾支持实体经济增长与保持金融机构自身健康性的关系。2025 年第二季度货币政策执行报告也提到,要平衡好金融支持实体经济和保持自身健康性的关系,提高资金使用效率,防范资金空转。
银行股为什么常年像被市场冷落的中年人?因为它不只是股权故事,还是宏观政策的劳务派遣。
政策红利会送到它门口,政策成本也会一起进门。利率下行时,市场说银行受益于经济稳定。息差变薄时,银行在报表里默默咳嗽。它不是政策红利的纯收件人,它也是政策成本的快递员。
七、财政想要需求,央行还要看门外的风

财政更关心饭桌有没有人吃饭。消费能不能起来,企业投资能不能动,基建能不能落地,地方支出能不能恢复,年轻人能不能找到工作。财政政策的语言天然带一点现场感,因为它最后要碰到项目、工地、补贴、公共服务和居民收入。
2024 年 10 月 12 日,财政部部长蓝佛安在国新办发布会介绍加大财政政策逆周期调节力度时,提到几项安排:加力支持地方化解债务风险,发行特别国债支持国有大型商业银行补充核心一级资本,叠加地方专项债、专项资金和税收政策推动房地产市场止跌回稳,加大对重点群体保障力度。他还说,中央财政还有较大的举债空间和赤字提升空间。
这是财政端的语气。账单很重,但还得请客。
央行坐在靠窗位置,还要看门外的风。人民币汇率、中美利差、资本流动预期、银行间杠杆、资金空转、资产价格泡沫,这些都不会因为内需不足就自动消失。
潘功胜在 2024 年陆家嘴论坛说,人民银行坚持市场在汇率形成中的决定性作用,保持汇率弹性,同时强化预期引导,坚决防范汇率超调风险。
这句话把窗户问题讲明白了。屋里要暖,窗也不能全开。
财政希望钱进饭桌,央行担心钱跑去窗边。这不是谁保守谁激进。中国的政策厨房有外墙,外面有美元周期,有资本流动,有汇率预期。财政问能不能再便宜一点,央行会先摸一下窗框,看看风是不是又大了。
八、旧信用引擎熄火,新河道还没挖深

真正的矛盾不在央行和财政部之间。它们只是站在同一台老机器旁边,手里拿着不同工具。
老机器以前靠地产、土地财政、地方平台、居民加杠杆、基建配套和银行信贷一起运转。那套东西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家以为那是增长的心跳。后来才发现,有一部分是杠杆摩擦声。
潘功胜在 2024 年陆家嘴论坛承认,房地产和地方融资平台贷款不再增长,还在下降,其他贷款要先填补这部分下降才能表现为增量。他也说,宏观金融总量已经很大,社融存量超过 390 万亿元,M2 余额超过 300 万亿元,金融总量增速有所下降是自然的。
这些话不刺激,但很重要。它把市场从「央行为什么不多放点」拉回到「信用需求去哪了」。
蓝佛安在 2024 年 11 月说,化债可以把原本用来化债的资源腾出来,用于促进发展、改善民生,也可以改善金融资产质量,增强信贷投放能力,利好实体经济。
这是财政对新河道的想法。先把堵在老管道里的石头搬走,水才可能走向新地方。
问题在于,搬走石头不等于河床已经形成。新质生产力、科技创新、绿色转型、高端制造可以吸收部分信用,但它们不会像旧地产周期一样,拉着居民、地方、银行和上下游一起狂奔。
旧河道不能再淹,新河道还没挖深。央行拿着水泵,财政部拿着工程图,银行拿着水桶,地方政府站在旁边说自己只是路过。真正缺的不是流动性,是让流动性变成信用、信用变成收入、收入变成信心的坡度。
九、交易员该怎么看这台机器

利率债先看短端。七天逆回购、利率走廊、资金面波动,央行对这些变量有更直接的掌控。长端麻烦一些,它还要看财政供给、名义增长、超长期国债节奏和机构久期仓位。
2024 年 9 月,中国人民银行货币政策司司长邹澜在国新办发布会上说,人民银行买卖国债主要定位于基础货币投放和流动性管理,既可买入也可卖出,并通过与其他工具搭配,提高短中长期流动性管理的精准性。
交易员如果只看「买」字,容易把工具箱看成许愿池。
城投债看财政信用的影子。2024 年 11 月蓝佛安给出的 10 万亿元化债资源,确实降低了短期尾部风险,也让很多区域的再融资风险重新定价。城投利差收窄可以理解,恐慌消退也可以理解。把这件事翻译成所有平台现金流突然健康,就太把政策当财神。
银行股和银行二永债要看两层。补充大行核心一级资本是支持,化债改善金融资产质量也是支持。低利率、让利实体、息差压缩、承接政府债供给,也会留在银行表里。
财政部 2025 年报告提到 5000 亿元特别国债支持大行补资本,央行报告又反覆强调金融支持实体与银行自身健康的平衡。政策知道银行是承重墙,也知道承重墙不能无限打孔。
股票最容易被口号带歪。央行可以修估值,财政才可能修盈利。利率下降会让折现率变温柔,财政支出如果进入居民收入、企业订单和地方项目现金流,才会慢慢改变盈利表。只有便宜的钱,没有更好的生意,股市只是穿着西装的流动性幻觉。
结尾:这顿饭,不可能只靠央行一口锅

市场总想问,央行和财政部谁更重要。这个问题像问厨房里火重要,还是锅重要。没有火,菜不熟。没有锅,火会把灶台烧黑。
中国现在面对的麻烦,不是央行没有工具,也不是财政部没有动作。
2024 年以来,央行讲支持性货币政策、治理资金空转、淡化数量目标、把国债买卖纳入工具箱。财政部讲 10 万亿元化债资源、特别国债补银行资本、专项债支持地产和地方资产负债表。两边都在动,而且动作不小。
真正难看的地方在于,以前那道靠地产、土地、平台和居民杠杆炒出来的大菜,已经不能照原菜谱重做。
财政部在重新安排食材。央行在控制火候。银行在端盘。地方政府还在擦上一桌打翻的汤。市场坐在外面等上菜,闻到一点香味就喊牛市,听到一声锅响又怕厨房着火。
成熟一点的交易员知道,宏观政策不是鸡汤,也不是喊单。它更像后厨夜班。灯还亮着,人都很忙,账单还没结,菜也还没上齐。
这顿饭,不可能只靠央行一口锅。
